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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家海餅干短篇小說發《雨花》《湖南文學》

            發布時間:2020-05-14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近期,作家海餅干短篇小說作品頻發,《深洞》刊于《雨花》2020年第5期,《綠湖》刊于《湖南文學》2020年第4期。








            精彩閱讀(節選)


            綠湖


            海餅干

            這個暑假,爸爸沒告訴我為什么把我獨自送回那個養育他的村子,不過我從爸媽整夜的爭吵聲中似乎感覺到了什么??晌覜]敢問,事實上我問,他們也不會說。

            村子離最近的海也有一百公里,這是奶奶家隔壁叫小鶴的女孩告訴我的,小鶴長的真和仙鶴一樣細手細腳的,尤其她和我在綠湖邊玩時,總會讓我覺得像和一只仙鶴在漫步。

            我不知道一百公里具體有多遠,畢竟我還只是個上小學四年級的孩子,出門都是跟著大人??晌矣X得小鶴比我知道的多,雖然只比我大三個月,可她連母豬啥時下崽都知道,她還讓我摸過她家母豬的肚子,她說要不是她跟我一起進豬圈,母豬非把我一腳踢出去不可,懷了崽的母豬可兇呢。

            靈靈,你為啥總想去看大海。

            我也不知道,我呆呆地回她。

            事實上我是真說不清為什么想去看海,也許海對我來說就像某種神秘的呼喚,不自覺地想去,我知道這個理由誰也糊弄不了。起碼奶奶知道后就曾用她那雙深陷在眼窩里的黃眼珠狠狠地瞪過我。

            奶奶家除了五只禿毛雞和兩只灰鵝再沒養其他有趣的活物,連我去雞窩撿雞蛋她也會阻攔。不過以前回來,也許是去年,我更小些的時候,當著爸媽的面她并不攔著我,如今我長大了一點,她就用那兩只黃眼珠阻止我,也不說什么話,只是干瞪著我,有時我懷疑,我不回來時她這兩只黃眼珠可能是沒啥用處的。

            有時奶奶也和別人家的奶奶一樣好脾氣。今天肯定是有啥舒心的事,她對著落滿蒼蠅屎的天花板傻笑,仿佛那上面的斑點在她眼里是盛開的花,可我也盯了半天,啥也沒有,還是臟兮兮的。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靈靈,她少有地溫和地說。

            院子中央那顆樹知道吧?

            泡桐樹的花是紫色的,一朵朵串在一起像一團要游到遠方的云,我怎么會不知道呢。知道啊,我應到。

            那棵樹上啊,住著個妖怪,那個妖怪有著長長的指甲,雪白雪白的頭發和一張紫色的臉。

            紫色的不應該是衣裳嗎?我疑惑地問。

            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她并沒回頭瞪我,那雙渾濁的黃眼珠還在盯著天花板,仿佛她期盼的世界就在那上面。

            夜深以后,人都睡了,不聽話的小孩只要跑到門外去的,都被她抓去吃了。

            咋吃的,我好奇地從床上爬起來。

            和吃胡蘿卜一樣,嘎嘣嘎嘣地吃,可脆了。奶奶邊說邊伸出枯枝般的手指。

            我不怕,你嚇唬我。我隨口應道,可心里還是有點忐忑。

            那你出去試試,讓妖怪把你抓去吃了才好,丫頭片子,沒用的東西。

            我就不去,我爸媽不在你就欺負我,我大著膽子犟嘴。

            死丫頭,就是跟你媽學壞了,連兒子都生不出的沒用東西,你跟她一樣,她把目光從天花板收回來,死死盯著我。她狹長的臉在燈光下又黃又黑,縱橫的褶子和突出的門牙讓她看起來像個萬圣節的南瓜。

            不,我媽可能干了,你才沒用。我氣呼呼地瞪著她,把被子向上拉了拉。

            等你爸回來讓他打你個不知好歹的死丫頭,她歪著突出的牙齒狠狠地說。

            我沒再說什么。她看我不回嘴,把身子一轉,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

            我睡不著,聽蟲鳴急切地鉆進耳朵,可我搞不清它們在哪,一會覺得在窗外,一會又覺得在灶臺里。我扒開窗簾的一角向外看,奶奶的豬圈、水缸和那幾盆快死了的花都被夜色蓋住了,只有那顆泡桐樹像個巨大的怪物般站在院子里,也許這上面真住著妖怪呢。不過,白天我和小鶴爬上去過,上面除了一隊隊像衛兵一樣的螞蟻和淺綠色的毛毛蟲啥也沒看到。

            小鶴說這種毛毛蟲叫洋辣子,我被它蟄過,知道它的厲害。 

            我醒來時,奶奶不在家。鍋里放著一點稀飯,鍋邊的醬黃瓜上長了一層白色的粘膜。有只老鼠和我對視了一下就急匆匆離開了,仿佛知道打擾了我,我對這些并不害怕,來這第三天就習慣了。

            現在我要去小鶴家找她,說不定還能找點吃的。

            小鶴家的鐵門沒關,門口聚集著許多人,包括我最不想看到的奶奶。他們幾個人一堆,小聲議論著什么,平時都是些大嗓門,雖壓低了聲音說話,也沒小到哪去,所以我還是聽到了些話。

            可憐了這孩子了。

            誰說不是呢。大人怎么都好說。

            多好的女人啊。

            不能生兒子的能叫好女人?奶奶的話引起了幾個人的贊同。

            我聽的有些迷糊,女人?不會是小鶴吧?我慌張地朝院子里走去,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靈靈,你個死丫頭,湊什么熱鬧?奶奶在身后聲嘶力竭地喊我,聲音像極了她養的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雞。

            可我沒空搭理她??吹叫→Q抹著眼淚從屋里出來,我松了一口氣。

            怎么了?我直愣愣地問小鶴。

            小鶴看了一眼院子周圍的人,把我拉到一邊說,我媽死了,說完兩只手無助地捂著臉哭的更兇了。

            怎么會這樣?前兩天小鶴媽還給我們包的餃子,我和小鶴吃飽了,還跑出去打了她奶奶家的桃子,她奶奶拿著藍花圍裙在樹下接著,那桃子真甜。

            可這才兩天的事???

            看著我滿臉疑惑。小鶴用手一指說,就是那只狗,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只淺棕色的小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我爸不知從哪撿來的,咬了我媽,我媽看狗那么小,就沒去打狂犬疫苗,結果才沒幾天就發病了。

            怎么被一只小狗咬了會死掉?為什么啊,我也哭了,拽著小鶴的白襯衫,小鶴也在哭,沒人告訴我們為什么會這樣。

            天氣炎熱,小鶴家在做喪事,奶奶不讓我去。再見到小鶴,她臉色蒼白,身子顯得越發瘦弱,仿佛來一陣大點的風就能把她帶走。

            我們拉著手走到綠湖邊,綠湖是我起的名字,其實這是一條狹長的河。小鶴第一次帶我來,我就喜歡上了。小鶴奶奶說,水很深,囑咐我們千萬不要下去洗澡,我們不會游泳,自然是不會下去冒險。

            可我喜歡很深的水,只是覺得還不夠寬闊,再看不著邊際些,就更像我想象中大海的樣子了。

            茂密的桑樹像兩條眉毛般生動地嵌在河的兩岸,它們的倒影把水面映的綠油油的,這就是為啥我叫它綠湖的原因。而最神奇的是這些桑樹上經常落滿大大的蝴蝶,有我的手張開那么大,顏色基本都是黑底色帶螺旋花紋,偶爾也能看到通體都是淺綠色的,起舞時如精靈一般。

            前陣子,我和小鶴經常在這里追蝴蝶,但我們從沒想過要真的抓住它們,只是很喜歡嚇唬它們,河水能把我們的笑聲傳出很遠。

            你打算以后怎么辦呢?我說出這話,也不知自己到底要問什么,我們是小孩子,什么事還不是憑著大人做主。

            我過幾天搬到奶奶家住。

            為啥?你爸不會做飯?

            不是,聽說我爸找了個后媽,再過倆月就要辦喜事了,小鶴安靜地說,就像這些事是別人家的,與她沒什么關系一樣。

            這么快你就要有后媽了?我瞪著眼睛問。

            是啊,聽說早就跟爸爸認識的,還有個女兒,你也認識。

            我也認識?我大聲確認道。

            對,就是上次我們去奶奶家玩,有個阿姨說是爸爸的表姐,奶奶的妹妹的女兒。

            我想起來了,那個阿姨帶著個比我們大一點的女孩,那女孩好討厭,私下搶我們東西吃,當著大人給她卻不吃。

            對啊,就是她,叫春妮,她爸爸下礦井時被石頭砸死了,她媽媽是我爸的表姐。

            你以后日子咋過???我開始像個大人一樣擔心小鶴以后的生活。

            沒事,奶奶對我好,我以后就跟著她過了,小鶴輕輕擦了擦眼角。

            綠湖邊的野草肆無忌憚地長著,一群小鴨子走進水里,一會兒功夫它們就飄到了遠處,我和小鶴站在岸邊沒再說什么,風從我們身后匆匆而過,一點也沒有要逗留的意思。

            春妮和我在胡同里相遇時,我正把剛買的小冰棍塞到嘴里吸著。這種冰棍一袋有五個,做成三角形,顏色像彩虹般多樣,不過我看到真正的彩虹后就不覺得它們像了,彩虹讓我感覺到的是沒有邊際的美,就像大海一樣,而冰棍鮮艷的顏色就顯得單調又生硬了??杉幢氵@樣我還是喜歡冰棍,彩虹一轉眼就沒了,看到摸不到,而冰棍此刻正踏實地含在我嘴里。

            把冰棍給我,春妮蠻橫地說??磥韺χ粋€小她半頭的女孩,她是一點恐懼都沒有。

            我看看剩下的四個冰棍,反手藏在身后說,不給。

            你給不給?她嘴里嘟囔著湊上來推了我一把。

            我撞到了路邊的土墻上。就不給,再敢打我,讓我奶奶找你媽去,我瞪著她,雖然我也不確定奶奶是不是會因為我挨打去找別人算賬,即便她在村子里算有些名聲的老太太,比如曾打的自己公公到處跑。

            我誰也不怕,她輕聲笑著靠近我,趴在我耳邊說,我就說是你欺負我,誰會信你呢,一個外來的娃。

            你也是外來的,我還嘴道。

            可我很快就要成為這個村子里的人了,常跟你玩的小鶴爸爸,就要跟我媽結婚了。

            你媽不要臉,就愿意給人當后媽,我邊說邊向胡同口退去,雖然我剛從那走進來。

            死丫頭,看我不打死你。聽我這么說她嘴里罵著就朝我撲了過來,我看跑不掉,就死死護著手上的冰棍,任她在我身上胡亂的撕扯,慌亂間我看到她把我裙子上的蝴蝶結扯掉丟在地上了。

            這是暑假開始時媽媽剛給我買的,當時覺得蝴蝶結特別好看,就求著媽媽買了,我一直穿的很仔細,那個粉色的蝴蝶結像朵花一樣開在我的腰間,我知道這些鄉下孩子多羨慕,所以走在他們面前時,我把頭舉的像個公主,小鶴求了兩次我才給她試過,我還記得她站在鏡子前左看右看的開心樣子。

            看到蝴蝶結掉在地上,我也顧不上那么多了,把冰棍往土墻邊的臺子上一放就跟她扭打在一起。不知是不是比我瘦的緣故,她竟然沒我有力氣,原來她比我高的個子都是虛的,害我這么怕她,這樣想著我的膽子也大了起來,扯開了她短袖襯衫的扣子,她看看露出來的肩膀,不再繼續跟我廝打,捂著上衣狼狽地向小鶴家跑去,我也拿起臺子上的冰棍和掉在地上的蝴蝶結,趕快回家了。

            太陽曬在我被撓傷的脖子上火辣辣的,短短幾百米的距離讓我覺得那么難熬。我偷偷從奶奶身后跑回里屋,我知道她能感覺到我回來了,可她沒回頭,只專心做她的貼餅子。事實上她好像從沒在意過我,大部分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在她面前像一團空氣。

            我在里屋的雜物間小心地把裙子脫下來,在這之前我沒縫過衣服,可這難不倒我,我在奶奶的雜物籃——一個舊紙盒子里找到了針線。

            窗外的知了急切地叫著,我坐在床邊擠著針眼,媽媽教過我要把傷口里的血擠干凈,這樣就不會發炎。

            除了知了聲,我沒聽見其它聲音。我等待的聲音一直沒出現,我是說春妮沒領著她媽媽來找我算賬,我想如果那樣,我奶奶會像個外人一樣邊看熱鬧邊吃她的貼餅子。



            按照我離家時說好的,離爸媽來接我的日子還有十幾天了。鄉下的日子雖過得不如意,可我沒過多想那兩張陰沉的臉,尤其是我和小鶴玩的開心的那段日子。

            爸媽來的那天下雨,我拿著傘上村口接的他們。泥濘的路上留下我們三人的腳印,我回頭看看那些大小不一的腳印,覺得那是我們一家人用雨水畫的畫,這樣想著我腳下就越發的輕快,幾乎要濺出水花來。

            媽媽一路上問東問西,就是沒問奶奶。

            奶奶怎么沒出來???爸爸問。

            奶奶說不舒服,在床上躺著。

            哦。爸爸沒再說什么。

            看著爸媽的臉又如烏云一般,我也沒敢再說什么。

            從爸媽來奶奶就沒起過床,說是不舒服,可我記得前幾天她還扯著脖子和一個爺爺吵架來著,我不敢告訴爸媽這些話,也許我不說他們也知道。有些事就和奶奶雜物間那扇木窗上糊的紙一樣,不捅也破了。

            從爸媽來我就沒看他們笑過,事實上我已經很久沒見他們笑了,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把這輩子的快樂都提前用完了。

            奶奶不起床也不肯吃飯,兩只黃眼珠似乎也放假了,不再瞪著我。爸爸有些著急,一直喊著要給她找個醫生看看,可奶奶就是不讓。我趴在爸爸耳朵上告訴他,奶奶餓不著,她在被窩里吃餅干呢,就是那種大塊的。

            大人事小孩別管,爸爸知道后似乎更煩悶了。

            不知道為什么,覺得爸媽來了以后我過得還不如前陣子快樂,難道是被他們傳染了?小鶴這幾天也不來找我,不知在忙什么。

            奶奶早就開始打呼了,可我一點也睡不著,輕手輕腳下了地,想去看看爸媽睡著沒。西邊的房間沒有門,只有個蓮花圖案的布門簾,這也是奶奶的擦手布,上面油漬斑斑,還沒等我掀起門簾,就聽到媽媽說話的聲音。

            做個不負責任的人是不更容易?媽媽哽咽著質問爸爸。

            是的,我想重新開始,總比聽我媽和你抱怨要好吧?他的聲音很小,不知是不是考慮到媽媽的感受。

            你怎么能這樣?以前你是怎么說的?

            以前?又提以前,我就是變了,怎么了吧?你們這樣水火不容,我還有別的選擇?爸爸歪著頭問媽媽。

            媽媽丟下正在整理的衣服,我的一件花裙子,揪起爸爸的衣領,剛才她拿裙子的手那么溫柔,而現在她用力扯著爸爸的衣領。過了一會兒,也許是對這種對峙絕望了,她才坐回床上,像個雕像一樣一言不發。

            我沒敢進去,我知道如果我是個男孩他們也許就不會吵架了。

            我回到床上,看著窗外的泡桐樹。奶奶說樹上有個紫臉的妖怪后,我無數次仔細看過它,可這棵看起來枝丫大條的樹似乎沒隱藏什么,可現在,我想它也許真藏著什么我不知道的東西,它的秘密可能和百寶箱里的寶貝一樣多。

            聽到爸媽那屋沒動靜了,燈也關了,我悄悄打開門來到院子里,冒著被紫臉妖怪吃掉的危險。

            院子里并不像我在屋子里看時那樣黑,我壯著膽子來到樹下,幾只知了剛蛻下殼,快速向樹上爬去,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從樹下看上去,月亮歪歪扭扭的掛在樹梢上,像一張詭異的臉。我嚇的向后退了幾步,隨后又湊近點看看,并沒什么特別的東西,更沒看到紫臉的妖怪。不過院墻外的黑暗是漫無邊際的,想到這矮墻也攔不住什么,就趕快跑回了屋里,回到床上好小會兒,我的腿還在打顫,至于為什么,我也不知道。

            小鶴來找我時,看上去很開心,原來最近奶奶帶她去隔壁村親戚家串門去了,那家是養兔子的,就送她一只。兔子是淺棕色的,兩只耳朵又長又軟,嘴巴里不知在嚼著什么。

            靈靈,你抱抱,小鶴把兔子遞給了我。

            我喜歡,這兔子真好看。

            下次讓奶奶去給你要一只,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帶它們出來玩了。

            我爸媽來了,我可能要回去了。

            啊,我舍不得你,小鶴拖著長音,幾乎要哭出來。

            沒事啊,以后你去城里看我,我跟你一起玩。

            好啊,我還要帶著奶奶和兔子去。

            好啊。我們邊走邊聊,不知不覺走到了綠湖邊。兔子在湖邊安靜地吃著草,它的短尾巴像個毛球一樣在它身后動來動去。

            小鶴,你奶奶找你呢,趕快回去吧。春妮像幽靈一樣從一棵樹后走出來。

            你怎么在這?小鶴問。

            你們能來我就不能來嗎?這蝴蝶多,我來捉蝴蝶啊。她說著從身后拿出一個密實的紗網,說是個捕碟的網不如說是個布袋子。

            這能捉蝴蝶?再說你捉蝴蝶做什么?我有些不解地問。

            釘在墻上看,多好看啊,我可會做標本呢。小鶴快回去吧,你奶奶在家等你呢。

            我才不信你說的話,撒謊精,小鶴扭頭就抱起兔子說,我們去別處玩。

            你不信算了,不過你奶奶可是真著急呢,可能是家里有啥事找你。

            小鶴停下來想了想說,你帶著兔子在這等我,我去去就回,省的奶奶著急。

            看著小鶴急匆匆走了,我也不想在這玩了,雖然并不怕她。

            你去哪???春妮突然擋在我前面。

            我去哪也不跟你玩兒,走開,我厭惡地說。

            這兔子不錯啊,小鶴一直不肯給我抱抱,現在可以給我抱抱吧。

            不許碰兔子,你走開。我瞪著眼睛說。

            你怕啥,我又不傷害小兔子。

            走開,我厭惡地從她身前走過。

            哎呦,我疼的一下撒開了兔子?;仡^一看,她正舉著紗網的棍子沖我笑呢,我的背火辣辣的,隱隱覺得皮都破了。

            這回兔子歸我了,哈哈,她笑著把我掉在地上的兔子抱起來。

            把兔子給我,你個死丫頭,我學著奶奶罵我的話罵她。

            敢罵我,她回頭笑著看了我一眼,然后舉起兔子用力拋進了水里。

            兔子掉進水里沒掙扎幾下就沉下去了,我一著急就要下去,可走到水邊我才反應過來,我不會游泳啊,這可咋辦?再不下去,小兔子就死定了。我正猶豫著要不要下去。

            這么著急???那就下去吧,還沒等反應過來,我就被她一腳踢下水了。水邊很滑,我順著她踢我的力度一下子滑離了水邊,我慌張地想站起來,水好深,我根本站不起來,身子一歪,就要躺在水里,我嚇得大喊大叫,不停的伸手呼救,可除了她在岸邊一聲不吭地看著我,并沒其他人。不知過了多久她也走了,看著她的背影模糊我的意識也模糊起來了。

            恍惚間我似乎看到了小鶴的媽媽。我吃過她包的餃子,她還給我縫過一個娃娃,用一塊粉色的碎花布縫的。阿姨,我叫著她,但我每次張嘴,都會喝進一口水,好像嘴邊有個大杯子,不停地在給我灌水,我不敢再叫她,但她似乎要走,我想追上去告訴她,小鶴很想她,可我的腿也不聽使喚,像兩團棉花一樣軟,我的手和身體開始脹大,慢慢的我覺得自己正在變成她為我縫的那個布娃娃。

            不知過了多久,我軟綿綿的身體被人抱起,這是誰?我似乎看到一張紫色的臉,它枯枝一樣的手戳的我的背好疼。這就是泡桐樹上的妖怪嗎?它把我抱到了岸上,平放在地上,按壓我的身體,然后拎起我的雙腳,拍我的背,綠湖的水不斷順著我嘴角流出來,我覺得我成為了綠湖的一部分,和兩岸的桑樹和樹上的蝴蝶一樣,也許有一天我會從這奔向大海,成為一滴海水。

            就在我為會成為海水高興時,就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醒了。是媽媽,我環顧一下周圍,竟然是躺在奶奶家,身邊站著爸爸和奶奶,還有幾個鄰居,他們看到我醒來似乎很高興。

            你沒事了吧,靈靈,媽媽抱著我哭了起來。

            我一點力氣也沒有,但已經不感覺那么脹了,我夢到小鶴媽媽,我小聲說,那個紫臉的妖怪救了我。

            他們聽我這么說,有人笑出聲來,是你奶奶把你抱上來,給你控出水的。

            啊,我明明看到一張紫色的臉,我沒看奶奶,不知為什么我沒辦法跟她親熱起來,她也還是一副冰冷的面孔,什么也沒說,轉身出去了。

            村子里存不住事,我掉水里的事沒一會兒村里就傳遍了。小鶴跑到奶奶家時,我已經好多了,除了頭還有點嗡嗡響。

            靈靈要不要打針???

            還不知道,在等村里的醫生來,媽媽看了看周圍的人沉著臉說。

            靈靈說的是真的嗎?媽媽沖著站在人群里穿花上衣的女人說。

            小孩子打架難免的,你也別當真,我回去就揍她,這孩子該好好收拾一頓了。屋子里有點暗,我看不清她長什么樣。

            春妮對靈靈做啥了?小鶴湊過去問女人。

            這哪有小孩說話的份,趕快回家,女人沖小鶴不耐煩地說。她回頭看了看屋子里的人說,大家都散了吧,反正靈靈又沒事。

            然后轉身對媽媽說,靈靈媽,我們出去說,別當著孩子說這些。

            媽媽一聲不吭下了床,跟著她出去了。

            小鶴扶著我趴在窗臺上看他們在院子里說話,爸媽和奶奶還有那個女人,幾個鄰居也不肯散去,跟著七嘴八舌的說著什么,看樣子像在吵架,可隔著窗戶他們又站的很遠,所以我也沒聽見說啥。

            兔子死了,對不起啊小鶴。

            小鶴拉著我的手說,沒事的,奶奶說親戚家還有,我才回奶奶家一會兒功夫怎么會這樣呢,真是她把你踢下去的?

            是啊,她還拿棍子戳我了,我摸了一下背部,隱隱的還有些疼。

            那就是你后媽吧?我指著院子里那個和我家人爭吵的女人說。

            小鶴沒說話,只是點點頭眼淚就順著她的眼角下來了。

            我不知該怎么安慰她,突然覺得跟她比我還算幸運的,這樣的后媽比我奶奶還要嚇人,不,比紫臉妖怪還嚇人,還有春妮,我現在一想起那張讓人厭惡的臉就想閉上眼睛,可是她卻怎么也不肯走,一直在我眼前晃動,拿著她捕蝴蝶的網。

            至于那件事,大人們怎么解決的我不知道,只是等我恢復的差不多了,爸媽就帶我回城了。

            爸媽后來還是離婚了。不快樂時,時間會過得很慢,我和媽媽熬過那段時間后,日子就輕快多了。

            知道奶奶去世的消息是我初中畢業那年的冬天,距離她去世已經過去半年時間了。這還是以前的鄰居偶然碰到媽媽告訴她的,爸爸跟我們幾乎斷了聯系,他正忙著結婚生子,聽鄰居說奶奶去世時,正好他兒子出生,匆忙間沒有木料做棺材,就把院子里那棵泡桐樹砍了,本來做棺材泡桐樹是拿不出手的,只是當時爸爸實在沒空處理這些事,新妻天天催著他回去照顧孩子,所以奶奶的葬禮在鄰居們看來很寒酸。鄰居還跟我媽說,那天風很大,你婆婆在村里的名聲你也知道,他們說這陣風終于把這個老妖婆帶走了。

            至于小鶴我再也沒有她的消息,也沒有誰帶來她的消息,即便有幾次想回去看看她,可考慮到媽媽的感受我還是放棄了。

            有天天氣好,我和媽媽逛公園。在條窄路上,有個男孩搖晃著大頭向我們走來,他走起路來頭重腳輕的,我怕他摔倒,蹲下來扶了一下。媽媽說這孩子是腦積水啊,我剛站起來就看到爸爸從遠處追了過來,他蒼老了許多。


            作者簡介



            海餅干,本名孫艷萍,作品見于《詩刊》《詩歌月刊》《雨花》《湖南文學》《星星》《清明》《詩選刊》等,著有詩集《我知道所有事物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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