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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身之地》

            發布時間:2019-10-16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葬身之地

            (文/張塵舞)

            1
            病床上的陳冬梅,早沒了之前的壯實,曾如牛犢般的她整個人被風干似的,臉也成了黯淡無光的灰白色。
            雷盛看在眼里,很為陳冬梅的病情操心。他不僅為陳冬梅的病情操心,還為陳冬梅的身后事操心。
            那有什么辦法呢?陳冬梅是他媽,他就這么一個媽,陳冬梅也就生了他這么一個兒子,他能把她丟給誰去操心?
            其實雷盛對陳冬梅挺厭惡的,可又打心眼兒的可憐她。
            雷盛知道,不僅自己討厭她,小時候他們居住的那棟樓里的住戶都討厭她。
            陳冬梅沒什么公德心,舉個例子吧,她進出代步的破自行車總是被她隨意橫在自家門口,讓樓上進出的住戶們很不方便,走得稍微急點,衣服擦到自行車上就是一道灰印子,更慘的是衣服在那破自行車上刮個口子,心里的疼就跟刮颶風似的往上卷。面對鄰居們關于自行車的安放建議,陳冬梅眼皮抬都不抬,胸口挺得像板鴨,把嘴一撇,說,我放我自家門口,又沒放你們家門口,你們怎么就不好走路了?咸吃蘿卜淡操心。
            再譬如,雷盛記得從前自家門口總放著一只大鐵桶,陳冬梅將剩菜剩飯魚肚雞腸鴨毛之類的垃圾一股腦往里倒。鐵桶比較大,陳冬梅為了省事,不裝滿鐵桶絕不清理。于是,各類垃圾的發酵氣味充斥著整棟樓的樓道,所有住戶只要打開家門就得屏住呼吸。雷盛他爸雷大力有次喝了點酒,剛進樓梯道,聞到這氣味就吐了。吐完后的雷大力,在酒精的刺激下,惡從膽邊生,拎起這大鐵桶扔到小區的垃圾堆里,覺得還不解恨,又用腳將鐵桶踩得扁爛,這才揚眉吐氣地回家睡覺。睡夢中的雷大力被陳冬梅氣貫長虹的罵聲驚醒時,木愣愣地看著正叉腰站在自家大門口的陳冬梅,他揪著頭發,又使勁揉了揉眼睛,眼前面目可憎的陳冬梅令雷大力心生疲憊,甚至有些絕望。這時候的陳冬梅身體很好,罵聲中氣十足,喉嚨里似乎塞了個擴音器,整棟樓的居民都能聽見她清晰的叫罵聲,離得近的雷大力和雷盛耳膜被震得發麻。
            陳冬梅咬牙切齒,雙目噴火,唾沫星子飛濺,再配上豐富的肢體語言,整個人就是武瘋子的形象。
            雷大力歪著腦袋觀察了一會兒,當他聽清楚陳冬梅叫罵的內容時,有些惶恐了。陳冬梅上至祖宗八代下至兒孫,謾罵加詛咒的話張嘴即來,雷大力還是有些迷信的,鐵桶是他扔的,陳冬梅的這些話豈不是罵到自家頭上?
            雷大力拍拍墻,對陳冬梅大聲說,別罵了,桶是我扔的。
            陳冬梅一聽,立刻朝地上吐了幾口口水,說,呸呸呸,童言無忌……說完又意識到“童言無忌”似乎不太適合自己,又改口說,菩薩仁慈,剛才我罵的那些話都別當數,就當我吃傷食放了個臭屁。
            聽到這話,雷大力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一旁的雷盛就用同情的目光瞅著雷大力,他知道這事沒完。果然,陳冬梅把大門一關,雙手叉腰,開始嘮叨雷大力,嫌他沒用掙錢少,嫌他不管家務不會過日子,嫌他白長個蛋子占了男人身……
            雷大力厭惡地瞪著陳冬梅,陳冬梅雖然一身毛病,可說實在話,她是個苦做苦累克儉克勤的女人,雷大力和相好的女人在一起廝混時,從未想過離婚,而此時雷大力仿佛從一場噩夢中醒來,他掐了一把大腿,還是不相信自己竟然跟眼前這個女人過了十幾年。
            雷大力歉意地看了一眼雷盛,嘆息一聲,扭頭“嘭”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雷盛一直懷疑雷大力就是從這天開始,不再跟陳冬梅睡覺的。
            某一年的大年三十晚上,雷大力在春節晚會快播放完時才回家,陳冬梅沖上前揪住剛換好鞋拎著鹵牛肉準備開瓶紅酒吃年夜飯的雷大力發瘋似的罵,坐在沙發上等得快睡著的雷盛看不過眼了,勸陳冬梅:媽,大過年的,爸剛回家你就罵,咱們能不能今天別罵?吃完年夜飯再罵也行啊。
            陳冬梅抹著淚,抓著一大把鼻涕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兒子你年紀小,不懂。咱家桌上那瓶沒人吃的豆腐乳,也會偶爾被杵上三兩筷子,我一個大活人,還不如一瓶豆腐乳,四十幾歲就被晾了好多年……
            雷大力看著面帶驚疑懵懵懂懂的雷盛,訕訕地苦笑,這日子沒法過了。
            打算徹底破釜沉舟的雷大力深呼一口氣,抓起桌上的紅酒猛地往地上一摜,在陳冬梅和雷盛震驚的目光中摔門而出。
            屋外,鞭炮火花迸濺,成串的煙花像數千流星沖上寂靜的夜空,雷大力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緩緩吐出濁氣,竟然感覺一身輕松。
            雷大力就這么拋棄了陳冬梅和雷盛,陳冬梅后知后覺發現雷大力竟然早就有了相好,潑婦似的上門去打鬧。很快,雷大力街道辦公室主任的位置被她鬧掉,可雷大力依然不為所動,干脆帶著相好去了外地倒騰藥品,竟然發了家。
            雷大力再次回來時,相好的都替他生養了個白白凈凈的女兒。
            陳冬梅依舊深陷憤怒仇恨之中,就連已經在讀大學的雷盛也開始勸她放手。陳冬梅對著鏡子看著自己像只發怒的母狼,雙眼通紅似噴火,臉頰上了一層黑釉,跟結了痂般。陳冬梅絕望了,渾身冰涼,連她自己都不喜歡自己,更別指望雷大力會回心轉意了。
            陳冬梅洗好臉,回了趟娘家,向父親陳傳根哭哭啼啼訴說了半天,想讓老父親替自己拿個主意。其實她的念頭早已定得差不多了,只想尋個人幫她說出來罷了。誰知陳傳根沉默了半晌,才緩緩地說:你要是有你媽一半賢淑聰慧就好了。
            陳冬梅怒火噴發,渾身毛發豎起,她緊緊咬住嘴唇,生生逼回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倔強地挺直背,對陳傳根說,我媽既然那么好,當年你為什么要甩了她另娶?
            陳傳根身體一僵,停滯半天不能動彈。娘家兩個兄弟臉色不太好看了,走過來不冷不淡地說,姐,你回來一趟別弄得大家都不開心,咱爸年紀大了,父輩的事情輪不到我們這些小輩來指責。
            陳冬梅看了兩個兄弟一眼,冷笑著說,是呀,咱爸要不是甩了我媽另娶,這世上就沒有你們倆了。
            這話就太重了。好在娘家兄弟脾氣性格好,尷尬地笑笑就走了,都沒往心里去。
            陳冬梅算是徹底死心了,心一死,什么都能想開。她痛快地要了雷大力一筆錢,離了婚。
            離婚后的陳冬梅逐漸平靜,平靜下來的她在雷盛大學畢業那年替他找了個繼父。
            改嫁后的陳冬梅面色紅潤,臉上的黑釉也少多了,雷盛總算舒了口氣。
            如今,雷盛女兒剛滿六歲,陳冬梅就得了癌癥。
            雷盛心里沉沉的,陳冬梅生病后他就作出了最壞的打算,著手她的身后事??梢幌氲疥惗返纳砗笫?,雷盛就茫然了,陳冬梅死后的去處是個問題,該把她葬在哪兒呢?按理說,她應該葬入他們雷家的祖墳,雷家就他這么一個男孫,按照中國的傳統,他打心眼兒希望母親能入雷家的祖墳地??申惗犯募蘖搜?!改嫁后的陳冬梅,如果葬入繼父家的祖墳地,那么以后每年的清明冬至,雷盛都得上人家的祖墳地,對著一山頭別人家的列祖列宗,哭自己的媽,想想就鬧心。
            雷盛去問雷大力,雷大力喘著粗氣,拿著香煙的手直抖,說著不著邊際的話。啰嗦半天,雷盛才算聽明白,雷大力的意思是,陳冬梅可以進雷家祖墳,畢竟她對他們家有大貢獻,替他們雷家生養了雷盛,但他絕對不會跟她合葬在一起,他死后要跟后娶的那位葬在一塊……
            雷盛抿了抿嘴,郁悶地一巴掌拍在額頭上,起身走了。
            2
            陳冬梅在醫院碰見呂華珍,嘴巴張了幾次,那聲“媽”堵在嗓子眼里,最終沒能吐出來。
            呂華珍心頭有些悵然,也失落,但更多是釋然,陳冬梅若開口叫她媽,她還真不知道該怎么去應。
            呂華珍是來看腸胃的,她的腸胃一直不大好。她和陳冬梅寒暄了幾句便沒話說,別別扭扭的,兩人都是轉不過來的神情。幸好去取藥的雷盛回來了,老遠看見呂華珍就喊“外婆”,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呂華珍瞥了一眼旁邊的兒媳婦和孫子,臉上露出淡淡的笑。
            雷盛伸手摸了摸她的臉說,外婆,您要多吃點肉啊,您瘦了。
            呂華珍握住雷盛的手,輕聲囑咐他:有空來我那兒坐坐,我做你最愛吃的素干子。
            雷盛大聲應下來,呂華珍的兒媳婦在旁邊不耐煩地催促著,她只好跟他們再見。臨走,她又仔細打量著陳冬梅,低聲說:你好好保重身體,氣色不太好呢。陳冬梅一臉疏離,恍若未聞。
            雷盛目送呂華珍離開,內心悵然,他打心眼兒喜歡這個外婆。呂華珍笑容慈祥,舉手投足優雅得體,快八十了,皮膚依舊白皙,身材也苗條,絲毫沒有老人發胖的痕跡,站在她身邊,總聞到一股淡淡的皂香。不像陳冬梅,雷盛看到陳冬梅就想起樓道內食物垃圾發酵的氣味。想到這里,雷盛不由自主地打量著母親,陳冬梅胖胖大大,臉上有著魚鱗般的皺紋,嘴角習慣性下拉,一副仇大苦深的模樣。雷盛實在看不出母親身上和外婆有絲毫相似之處。
            回去的路上,陳冬梅諷刺雷盛:你倒和她親,你多大才知道有這么個外婆的?
            雷盛開著車,哄著她:她是您母親,我是因為您才跟她親的。
            陳冬梅酸溜溜地說,我一把屎一把尿地喂大你,容易嗎?可我瞧你跟她比我親。
            雷盛趕緊否認:哪兒呀,您是我媽,我跟您是最親的。說完,他抓起陳冬梅的手用力“吧唧”親了一口,撒嬌說,媽,您別一把屎一把尿地喂大我,我真心不愛吃那個。
            陳冬梅滿意地笑出聲,嘟噥一句,小兔崽子挺會哄人。
            陳冬梅說得沒錯,雷盛確實是在哄她,在雷盛心里,和外婆見面不多,但親近感卻遠遠勝過陳冬梅。事實上,雷盛對自己在陳冬梅粗暴簡單的養育下,還能成長為積極健康三觀周正的男人,感到很慶幸。
            雷盛第一次見到外婆呂華珍的情景至今清晰,那情景時常在他的回憶中顛簸。
            那時,雷大力很忙,陳冬梅也很忙,并且狂躁。她打著幾份工,掐著點去學校接送雷盛,她替雷盛拎著書包,一路拖著他往打工的飯店狂奔,雷盛對陳冬梅粗魯的拖拽很不滿意,掙扎著想要擺脫陳冬梅,可陳冬梅粗壯的胳膊極其有力,雷盛無能為力,像只小雞似的被她拖著踉蹌前行。突然,陳冬梅的腳步戛然而止,來不及止步的雷盛便一頭撞上陳冬梅的腰。雷盛揉著被撞疼的額頭,伸長脖子瞧見陳冬梅一副見到鬼的表情,好奇地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此時,背著陽光的呂華珍闖入他的眼簾。已經學了一年繪畫的雷盛,覺得陽光下的呂華珍,清瘦的身體和干凈的面容就像一幅古樸的風景畫,山水的青綠仍在畫卷上,只是紙張陳舊了些。因為年歲,呂華珍的眼角有深深淺淺的皺紋,可那些痕跡卻像畫上的細密紋理,令她的臉更加生動,比那些不起波瀾光滑的像嫩雞蛋的面頰更有氣質。
            陳冬梅沉著臉不說話,呂華珍彎腰摸著雷盛的頭發,笑瞇瞇地說,我是你外婆。
            ??!外婆?媽媽的媽媽叫外婆,她是陳冬梅的媽媽?陳冬梅竟然有一個這樣的媽?這樣的媽竟然生了陳冬梅那樣的女兒……雷盛的腦子一團漿糊,吃驚地望著呂華珍,一聲“外婆”脫口而出。呂華珍的眼睛剎時一亮,抬起頭,幾乎是用懇求的語氣對陳冬梅說,阿梅,孩子我幫你領回去帶幾個小時,你幾點下班?到時候我給你送過來?
            陳冬梅冷著臉,伸手指了指前面的“二子飯店”,硬邦邦地說:我6點下班。到時候你把人給我送這兒就行了。說完陳冬梅連句話也不留給雷盛,徑直走了??衫资]覺得這有什么不好,他歡呼雀躍地牽著呂華珍的手,跟著她走了四五里路,在小城里拐著一個又一個巷子,直到眼前出現一排平房,平房的對面是一小片樓層,雷盛仰頭看著那排樓,那樓群是一片山,一片高大而不可逾越的山,這山里或許住著仙女,或許住著鬼怪,這群樓如同紀念碑,矗立在雷盛的視線中。
            呂華珍摸著他的腦袋,輕聲問他累不累,又指著那片平房,說:前面就是外婆的家。
            那排平房在群樓面前顯得有些卑微,它們和大片平房群樓交結在一起,如蛛網。呂華珍的家不大,光線也不好,唯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有個院子,院子里種滿了各色蔬菜,綠油油的很是可愛。
            她家的床很高,又大。
            她的大棉被用洗得很舊的潔白棉布縫起來,看上去非常厚實,雷盛覺得那被子蓋在身上一定很有安全感。
            雷盛在呂華珍家轉了一圈,看見堂屋中間掛著一個大鏡框,鏡框里是個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后來雷盛知道,那男人就是呂華珍后嫁的丈夫。呂華珍任由雷盛在屋里玩耍打量,自己鉆進小廚房燒起火,叮叮當當忙活著。不一會兒,她用碟子給雷盛端出油光光的素干子,外面潑上了甜醬,味道很好。吃到一半時,呂華珍的兒媳婦牽著一個跟雷盛一般大小的孩子進來,瞅見雷盛,兒媳婦一臉狐疑。正在廚房的呂華珍慌忙跑出來,訕訕地說,這是我外孫。
            兒媳婦瞥了雷盛一眼,從鼻孔里哼了一聲,牽著兒子進了屋。那孩子走幾步又回過頭看著雷盛手里的素干子,兒媳婦松開手,沖那碟素干子努努嘴,孩子頓時明白,立刻跑過去抓走了大半,和他母親心滿意足地走了。呂華珍的神情有剎那間的呆滯,她低聲說:快點吃吧,吃完了外婆帶你去買姚記燒賣。
            姚記燒賣很有名,雷盛躲在外婆的房間咬著滾燙的燒麥,外婆房間的小框架木條窗戶有點歪斜,長方型的玻璃上,貼著福字,那福字已經被風雨侵襲得褪了色。綠紗窗外那顆粗大的桉樹上,新發出了梭狀嫩葉兒,像淺紅色的小鯉魚。呂華珍見他盯著窗戶,就指著窗戶對他說:這紗窗還是我兒子親手做的。
            雷盛問,你兒子去哪兒了?
            呂華珍沉默了會兒,輕聲說,他死了。
            雷盛瞪大眼睛說,你還沒死,你兒子怎么就死了?
            呂華珍的眼眶微濕,笑著說,是啊,我還沒死呢,兒子竟然就死了。
            雷盛吃完燒麥把油乎乎的手在身上擦了擦,說:你跟我媽媽一樣,就一個兒子嗎?
            呂華珍取來一塊雪白的紗布幫他拭去額頭細小的汗珠,又擦拭著他臟兮兮的手,說:臟手不要在身上擦。
            雷盛“哦”了一聲,心里頭嘀咕,陳冬梅那么大的人都這么干,手臟了在圍裙上一擦,或者直接撩起圍裙揩鼻涕。
            呂華珍送他回去時,陳冬梅連聲“謝”都沒說,拖著雷盛急吼吼往家趕。
            呂華珍跟在后面送了幾條巷子,興許是想陳冬梅邀請她上家里坐坐,但陳冬梅只字未提。走出老遠的雷盛回頭望了望,一條狹窄悠長的胡同,濕滑長滿青苔的地磚,靜謐的走道里,顯得一片荒涼,盡頭邊,呂華珍小小的身子站在那片荒涼中……
            3
            雷盛把陳冬梅送回家,繼父老早就等在門口,扶著陳冬梅,對雷盛說:家來吃口飯再走吧?
            雷盛揮揮手,他回去還有事。繼父松開陳冬梅,拎起地上的兩個大方便袋,打開車門塞進去,說:里面是腌好的香腸和一條大胖頭魚,你帶回去煮給孩子吃。
            雷盛道了聲謝,又掏出一千塊錢塞到繼父手里,說給陳冬梅買點好吃的,繼父簡單推辭了幾句便收下。說實在話,雷盛挺感激繼父的,陳冬梅自從嫁給他后,脾氣收斂了不少。偶爾,雷盛帶著老婆孩子過來吃飯,都是繼父系著圍裙下廚做飯。繼父廚藝不凡,七八個菜片刻就能上桌。飯后,一大堆碗筷鍋都是他洗。有時陳冬梅也去打個下手,可總被繼父趕出來,讓她陪雷盛他們。
            平時,雷盛也是不間斷地給繼父煙酒錢,人跟人相處都憑自覺,人家待你好,你也得有回報。繼父替他照顧陳冬梅快十年了,幫他省了多少心啊,給點錢是應該的。雷盛跟繼父相處得挺好,客客氣氣,可陳冬梅這邊跟繼父的兒女處得就沒那么融洽了。不過,那是陳冬梅和繼父的家事了,雷盛也沒辦法解決。
            雷盛嘴甜,見到繼父家女兒就叫姐,看到繼父兒子馬上遞煙點火喊哥,親親熱熱。但這種親熱彼此心里有數,都沒太當回事。
            大家沒有利益沖突經濟往來,平常兄弟姐弟呼來喊去的,可真正遇到事兒,真假親疏立馬出來了。
            陳冬梅在醫院第五次化療時,效果很不好,反應也很大。她頭暈,心慌,嘔吐,頭發大把大把往下落,整個人很快瘦脫了形,雷盛不得不考慮陳冬梅的身后事。當他吞吞吐吐剛開了個話頭,繼父家兒子不緊不慢地接過話說:阿姨的病要是真有不好的情況,出錢出力我們能幫上忙的,兄弟盡管開口。至于葬哪兒,得問阿姨自己的態度。我媽去世時修的是雙墳,我爸百年后是要和她合葬的。
            得,話說到這份上了,還怎么談下去?雷盛尷尬一笑,不再吭聲。
            雷盛思來想去,怎么也拿不出個主意,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雷盛開車來到外公家,八十多歲的外公陳傳根正在屋角打太極拳,瘦瘦巴巴的身架骨,卻動若脫兔。雷盛張了幾次口,都未能將陳冬梅的病情說出來,坐了一會兒,喝了幾口茶,雷盛在心里勸自己,還是算了吧,外公都這么大歲數了,跟他說也是白說,幫不上忙,不過是增添一個人煩惱罷了。
            雷盛也試探著問陳冬梅,陳冬梅斜睨著他,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恨恨地說,那個死女人破壞我家庭,搶走我丈夫,害我死了葬身之處都難尋,我做鬼都不會放過她!
            陳冬梅永遠不會往自身找原因,并且她永遠是護短的,在她心目中,雷大力恐怕還是自家人,她不怪雷大力,只怪第三者。
            雷盛輕嘆一口氣,說:媽,您要不是這臭脾氣,我爸也不會拋棄我們另娶,害我夾在中間受罪……話說完,雷盛又從陳冬梅的話中琢磨出點意思來,陳冬梅提到雷大力依舊耿耿于懷,似乎還有感情。
            雷盛干脆把話挑明了:媽,那您百年后,您想葬哪兒呢?
            陳冬梅困惱地看著他:我……我替雷家傳宗接代,公婆在世時,我從沒缺過他們一分錢,他們生病我精心伺候著,他們墓碑上的刻字,兒媳還是我陳冬梅的名字,我以為我這輩子都是雷家的媳婦……
            陳冬梅抹了一把淚,說:雷大力說不要我就不要,我還能去哪兒呢?我絕不入葬你繼父那邊,我又沒給他生下一男半女的,葬他們家祖墳算什么?永遠是個外人……不,外鬼,又不能吃他們家兒孫供奉的香火……
            雷盛紅著眼眶拍了拍陳冬梅的手,打斷她說:媽,什么呀,您想太多啦!您不是有我嘛。
            雷盛一臉糾結和鄭重,幫陳冬梅擦了擦淚,瞅著她問:媽,我問了爸,您百年后要是想葬在雷家祖墳一塊,也可以。
            陳冬梅一怔,追問:你爸說的?他……話說出一半,想想又嘆氣,說:我活著的時候就爭不過人家,死后還要跟人家搶同一個男人?算了,我死了,你就拿我的骨灰去種苦瓜吧。
            雷盛半天沒反應過來,問:為什么要種苦瓜?
            陳冬梅放聲大哭起來:我這輩子這么苦,幾歲就沒了媽,又被丈夫拋棄,死了都沒個好去處,不種苦瓜種什么?
            雷盛冷汗都下來了,又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您不是有媽嘛!
            這可不得了,陳冬梅揮舞著手,激動地數落起來:那叫媽?我五歲她就走了,好多年都沒來看我一眼,我結婚那天她給我送來一副鐲子,我才知道自己媽長什么樣。哪像我啊,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喂大……
            雷盛看著陳冬梅,悵然所失,沉悶不語。
            雷盛對外婆呂華珍充滿著好奇,他從外公陳傳根那里陸陸續續了解了一些,陳傳根提到呂華珍時,滿懷歉意和無奈。雷盛對他們的事兒不好評價,但從他們待對方的態度中可以看出,陳傳根是欠下債的那個。雷盛陪妻子在菜市買菜時,無意中碰見過陳傳根悄悄往呂華珍菜籃子里丟一條大鱖魚。雷盛把妻子送回家又拐去呂華珍家,呂華珍依舊住在老齒輪廠廠房后面六十平方的老房子里,青磚青瓦的古宅,明清時代遺留下來的民居。破舊點,好在有個幾十平方的院子,住著也算自在。雷盛進院子就看見一條黑狗正在撕咬著陳傳根的大鱖魚,心里直嘆可惜。呂華珍看見雷盛,很是歡喜,拿起碟子要去斬板鴨,雷盛攔住她,說:外婆您給我煮點粥喝吧,我最近吃得可油膩了。
            呂華珍打量了雷盛片刻,嘴角掛著笑意說,好,就依你。我瞧你也是好東西吃過了頭,小肚子都凸出來了。
            雷盛不好意思笑笑。
            呂華珍熬的粥很香,加了百合和綠豆,清火。呂華珍看著將粥喝得哧溜響的雷盛,幽幽地說:你媽跟我不親,你這孩子倒不嫌棄我。
            雷盛喝著粥支吾著說:我媽跟誰都不親,她就那壞脾氣。
            呂華珍嘆氣:那時候我恨極了他們家人,又心高氣傲年輕不懂事,連帶著女兒都恨上了,多年不去望她一眼。不怪她恨我,應該的。
            雷盛放下筷子,點點頭說:我媽確實挺不容易的。
            雷盛打量著呂華珍的屋子,皺著眉說,外婆,您媳婦他們就不管您?您都這么大歲數了,還放心讓您一個人住。
            呂華珍掩飾著說:我身子骨還行,能照顧自己,一個人住自在。頓了頓,又補充:他們平常也給錢的。
            雷盛知道呂華珍兒媳婦待她并不好,也不點破,臨走悄悄丟了些錢放在床頭柜上,用梳子壓住。
            回去的路上,雷盛心情沉重,每個人都挺無奈的,好比這日頭,看著燦爛明媚,可太陽只要翻個身,屬于我們的好時光,就黑了。
            4
            菜市場要去晚點,最好是上午十點左右,鄉下來的小販們急著回家,菜價就會跌了又跌。但那僅限蔬菜類,紅白相間的新鮮豬肉看也不要看了,價格照舊倔強。呂華珍在一條翻著白肚皮的草魚前猶猶豫豫、畏畏縮縮糾結老半天,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挎著菜籃子朝菜市場外走去。不買葷腥也罷,她都七十多歲了,腸胃未必受得起。上次她嘴饞,在板鴨攤前買了五塊錢的鹵豬頭肉,只吃了一半便拉肚子虛脫,媳婦兒接到電話,黑著臉把她送去醫院,埋怨她不該貪嘴,呂華珍自知有錯,垂著腦袋一聲不吭。
            呂華珍是回到家后,往菜籃子外拾掇菜時才發現那道肉的,肉是上好的腰子肉,全精無肥。呂華珍盯著那道肉,心里是想跟往常一樣把它扔得遠遠的,或者是甩給隔壁家狗吃去,可她的胳膊和腿全都不聽命令,居然紋絲不動。她直起腰去燒了壺水,揀了幾片干茶葉放到嘴里嚼,站在那里發愣。愣了片刻,又拿起一塊洗得雪白的紗布擦拭著喝茶的大瓷缸,瓷缸上下左右旋動發出擦擦聲,心事就全被揉了進去。呂華珍忽然就笑了,一個七十多歲的人了,心事還這么沉。既然陳傳根隔三差五的送肉來,她又何必跟肉過不去?扔了也好,丟給狗吃也罷,陳傳根還不是以為她吃掉了。她已經不是過去那個臉皮薄得跟紗布似的呂家三小姐了。這么一想,呂華珍平靜地提著那道肉走進廚房。
            吃了陳傳根的肉,再見人家就不好冷著臉盤子了。雖然陳傳根近些年來陸陸續續送肉送面送補品,但之前都沒有入口,對人家橫眉冷對自然理直氣壯,如今一破戒,還一副冷冰冰掛著恨就不太厚道了。
            呂華珍一松口,陳傳根大喜過望,魚肉拎得更勤了,甚至還給呂華珍捉來幾只雞放到院子里養。陳傳根的雞送過來,院子里熱鬧多了,加上隔壁家的狗時時過來湊熱鬧,院里雞鳴狗叫的,叫人心喜。
            陳傳根來了,大多時候是不聲不響地拿著掃帚掃地。呂華珍洗鍋碗,他便拿著干布擦拭鍋碗上的水,兩個人并沒有多少語言交流。呂華珍從來也不問他吃過飯沒,哪怕他是踏著飯點來的,呂華珍也不問。沒事干的時候,兩個人就坐在門前的長板凳上,曬太陽喂雞,直到兩人在夕陽下拖出長長的影子,陳傳根才起身晃著瘦高的身體離開。
            兩人也說話的,不疼不癢的幾句話。
            有時候也疼也癢,陳傳根問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過,也好有個照應。問完,陳傳根土黃的皮膚泛著點紅,額頭滲出細密的汗,他緊張。呂華珍沒有應他的話,看著院子里的柿子樹發呆,空氣便有些凝重。幾只半大的公雞突然放開清亮的嗓音,“喔喔”叫起來。
            這時候,呂華珍終于說出那個憋在心頭好久的話:我回去跟你過,你將來去了,是跟我葬在一起呢,還是跟你后娶的那位葬在一起?
            陳傳根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瞪大眼睛瞅著呂華珍,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人兩腿一蹬萬事休,身后事那是下輩們該操心的,死人還能管那么多?可呂華珍突然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陳傳根就不得不想了。他若死了,骨灰肯定葬在他陳家祖墳地,他兩個兒子必定會把他跟他們的媽媽葬在一起……陳傳根的心里一陣陣難過,但不敢出聲,他忍著難受起身幫呂華珍收拾曬在柿子樹枝椏上的幾件衣服。
            呂華珍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就像這巷子里那些明清時代遺留下來的老房子,還在守候著陳舊的歲月,她的山河歲月老早都兵荒馬亂了。曾經,她可是呂家的三小姐,呂家祖輩做糧油生意,家境殷實。呂家三小姐又是出名的美人,讀過十年私塾,知書達理。她出嫁那會兒,無為縣城都轟動了。整個壩埂頭的人聽說三小姐今日出嫁,早早便圍過來看熱鬧。呂家送親的隊伍把豬肉、糕點和燒酒一擔擔地往外挑,放滿金手鐲金戒指金耳環翡翠玉器的盤子一個個往外端,喜糖糕點撒了十里路,看熱鬧的人在驚嘆呂家有錢的同時,也深深羨慕嫉妒即將成為三小姐丈夫的那個人。當眾人看到黑瘦的新郎官陳傳根,著實失望了一番,但立即被迎親隊伍的盛大震住了,迎親的馬車一眼望不到頭,據說有十里長,井然有序。整個無城街道旁的樹木都被來迎親的男方系上紅綢帶……
            她呂華珍的婚禮是當地百年難見的,那是她人生中最輝煌的一筆?;楹?,陳傳根待她也是極好,若她能生個兒子的話,她一直到今天都是“三小姐”吧。陳家子孫金貴,已經單傳五六代,陳傳根上頭幾個哥哥姐姐都沒能存活下來,陳家更是戰戰兢兢,生怕陳家的香火在自個兒手里斷了。三小姐嫁過來一年多都沒開懷,把公婆盼得急赤白臉的,好不容易懷上了,生下來卻是個姑娘。公婆雖然失望,但也放下心來,媳婦好歹是能生養的,只要能生養就不怕,大不了生他八九十個,就不信生不出來孫子??扇〗阕源蛏艘粋€女娃后,那楊柳細腰走起路來左右擺,好看是好看,卻不是好生養的料。三小姐是敏感的,公婆帶著刺刀的目光她可以裝作聽不見,可陳傳根的長嘆短吁聲聲扎在她心上,她惱了,一分是真九分賭氣地收拾幾件衣服回了娘家,本以為陳家過幾天就會派人來接,誰料到左等右等等不到人來,越等心越涼,直到陳家將她陪嫁的金銀首飾送過來,三小姐驚得赤腳跳下床站到門口,外邊是帶著寒氣的陽光,三小姐仿佛看見陳傳根英姿煥發地逆光緩緩遠去……
            5      
            三小姐如同一件貨物被陳家退了回來,有頭有臉的呂家哪里咽得下這口氣,人家不要自家女兒,總不成厚著臉皮賴著他們家。陳傳根還是很難過的,他待呂華珍真的有感情,只要呂華珍稍微露出一點不舍,哪怕是一丁點,他肯定不會狠下心腸在父母的安排下那么快另娶的??墒悄菚r候的呂華珍可是三小姐啊,哪能降下那個身架。
            空有著三小姐的心卻是丫頭命的呂華珍,在娘家待了兩年,高不成低不就,娘家嫂子們的臉色越來越不好,呂華珍再也待不下去了,她恨透了陳家,恨透了陳傳根。
            三小姐終于降低身價,嫁給了姓錢的齒輪廠工人,這男人老婆病逝,丟下兩女一男三個孩子,最小的男孩才5歲。呂華珍將三小姐的心徹底收了起來,和男人將三個孩子辛苦撫養長大。
            男人待她真的好,只是壽短。
            死前,遠嫁他方的兩個女兒回來,男人嘆氣搖著頭說她們:你們嫁得遠,遠水救不了近火,你媽指望不上你們。說完又抖著手拉住兒子的胳膊,叮囑他:你媽以后就指望你了,你一定要孝順她,她雖然不是你親媽,可待你們怎么樣,你們心里都清楚。
            繼子當著呂華珍的面哭著向父親保證,今后絕對孝順她。
            男人又寫下字據,自己那套六十平方的房子,誰也別要,留給呂華珍養老。
            除了兒媳婦臉色不太好,三個兒女都滿口答應,沒有任何意見。
            男人處處都交代到位,放心走了。下葬那天,呂華珍靜靜地看著兒女們將男人葬在他們自己親媽的墳邊,一聲不吭。望著男人和前妻的墳,她的心里很悲哀,就好像做了個夢,醒時發現自己的人生不過是場浮生夢。男人待她那么好,考慮周全的他,生前是有意還是無意沒跟子女交代她的身后事呢?他對她的身后事只字未提,他應該知道他死后,兒女們必會將他跟前妻葬在一起。那么她呢?她到底算什么?在他的心目中,她對他家有貢獻,幫他將三個兒女拉扯成人。而他家,是他和前妻,還有三個子女的家,她是個外人!
            呂華珍心里的失落和悲痛沒辦法跟任何人說,無法抽絲剝繭的悲憤纏繞著她,相濡以沫的夫妻之情,含辛茹苦的養育之恩,都不過是虛無。
            令她欣慰的是,繼子待她很孝順。拉著繼子的手談心時,她說,我死后,你不要把我葬在你爸爸那里。
            繼子一聽就紅了眼睛,說,媽,我對不起你。我懂你的意思。你百年后,我給你買公墓。
            呂華珍沉默不語,算是默認了下來。未料到繼子也是個短命的,五十歲那年,他幫鄰居修理空調時,從樓上摔下,當場死亡。
            呂華珍的這些過往,雷盛是知道一點的,他知道呂華珍的日子并不好過。繼子死后,她在兒媳婦手下討生活,兒媳婦待她并不好,經濟上對她極其苛刻,雷盛便經常給她些錢。陳冬梅生病的日子里,雷盛忙里忙外,心力疲憊,很長時間未去呂華珍那里,待忙閑抽空過去看望時,呂華珍居住的那片房屋已被拆得七零八落。呂華珍家的院門緊鎖,院墻外寫著個大大的“拆”字。雷盛站在院子外呆呆地看著院中的柿子樹,內心很惆悵。
            呂華珍的老房子多么可愛啊,盛放著他少年時期的苦悶。陳冬梅沒空照料他時、陳冬梅和雷大力大打出手吵鬧離婚時,呂華珍的老房子敞開胸懷接納著他。他在這老房子鍋灶下的火堆里,吃著呂華珍的蹦豆子,那豆子“噗”的一聲響,扒出來不怕燙,吃得嘴巴黑乎乎。晚上,透過老房子房頂一尺長半尺寬的亮瓦玻璃,能看見一小片繁星……
            拆了房子的呂華珍去了哪兒呢?雷盛懊惱自己沒能給她買個手機,以至于現在找她都費勁。
            回去的路上,意外發現走了多次的路兩側居然開著嬌媚的美人蕉,招搖地沖他揮手。雷盛納悶,以前怎么就從來沒看見過它們呢?許是它們知曉自己將不復存在,拼了命地怒放一回?雷盛有些惆悵,回到家,妻子系著紅色碎花圍裙,在廚房忙碌著,燃氣灶吐出淡藍色火苗歡快地舔著鍋底,菜入油鍋滋啦啦的聲音,加上抽煙機嗡嗡的低鳴聲,一切都顯得熱氣騰騰的。雷盛探頭跟妻子打了個招呼,女兒跑過來拖他去沙發上讀故事。吃飯時,雷盛順口說起呂華珍的事,妻子把筷子一放,瞪大眼睛說:這簡單啊,我有個同學,姓王,在拆遷辦工作,讓他幫你查一下不就解決了嘛。雷盛這才長吁一口氣,匆匆扒了幾口飯菜丟下碗筷就要往拆遷辦跑,妻子沒好氣地罵他:人家兩點半才上班,你急什么?
            雷盛也不知道自己急什么,在他內心深處,他對呂華珍的事特別上心,超過對陳冬梅。甚至有時候他想,要是呂華珍是他的母親該有多好啊,脾氣暴躁心思粗糙的陳冬梅應該成為他的外婆。
            遠遠的,看見拆遷辦門前的水杉樹,它們筆直地佇立著,沖向天空,如昂首挺胸的錫兵。這些錫兵們也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家伙,對拆遷辦公室的安全保衛工作視而不見,任由大爺大娘大姑們圍著工作人員,嘈雜不已。雷盛找到王同學,自報完家門,識趣地坐到一旁等待。王同學好不容易送走幾位大爺大媽,抽空嘬了口水便過來招呼雷盛。王同學抹了一把汗,不好意思地說,真沒辦法,現在拆遷工作真難做,我們站在輿論的最高峰,整天做思想工作,和大爺大媽們討價還價……
            雷盛感嘆說,這年頭,哪一行飯都不好吃啊。他掏出一包中華煙塞給王同學,王同學趕緊擺擺手指著天花板說,得得得,攝像頭看著呢。我又不抽煙。你有什么事就直說,同學嘛,又不是外人,客氣啥。
            雷盛有點尷尬地收回香煙,把來意一說,王同學沒等他說完就一拍巴掌,說:呂華珍,我知道!我對她印象特別深。她家房屋征收拆遷的評估、經濟補償、安置的事,都是我一手辦的。她至今拆遷合同還沒簽呢,今天上午剛來過。
            雷盛愣了會兒,追問:為什么沒簽拆遷合同?
            王同學吸了口氣,懷疑地看著他問:她真是你外婆?
            雷盛點點頭。
            親的?
            雷盛一下笑了:當然是親的了,外婆還能假?
            王同學歪著頭,打量著雷盛說,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雷盛一怔,反問,我有什么想法?
            王同學笑了,意味深長地說:呂華珍的孫子,叫什么名我不記得了……就喊他“呂孫子”吧!這“呂孫子”在銀行上班,他帶著呂華珍來了好幾趟,要求呂華珍在拆遷合同上簽他的名字,說他沒有房子老婆馬上要生了實在沒地方住……呂華珍至今還沒表明是要補償金還是要房子。依我看,你們不如勸她要補償金算了,老人應該留點錢防老,要房子干嘛呢。再說,那么多補償金揣自己口袋里,誰對她孝順,將來就留給誰。
            雷盛神情緊張起來,感覺有火苗在腦門頂上燒起來,燒得他滿臉通紅,他支吾著說,我可不是為了賠償金……
            王同學哈哈一笑,一副了然的樣子,他翻出檔案,抄下呂華珍的住址塞給雷盛,又拍了拍雷盛的肩膀。雷盛捧著呂華珍的地址,訕訕地笑著告辭。
            6
            雷盛沒想到,一進呂華珍居住的小區,就在大門口不遠處碰見呂華珍,陪同的還有呂華珍的兒媳婦和孫子。聽見雷盛喊“外婆”,兒媳婦的臉一沉,一聲不吭地揚著臉斜睨著他。雷盛遞給穿著銀行工作服的“呂孫子”一根煙,“呂孫子”臉色不太好看地接過來,沒等雷盛說話,便陰陽怪氣地說:真用心啊,找上門挺不容易吧?一定費了不少時間吧?
            雷盛腦海里頓時浮現出當年抓他一把素干子扭頭就跑的那個小男孩,立即把他和眼前的“呂孫子”聯系起來。雷盛心里不太高興,干脆不理他,徑直望著呂華珍問:外婆,您這是去哪兒呀?
            呂華珍怯怯地看著雷盛,似乎有點緊張,雙手摩挲著衣角,那謙卑的姿態,讓雷盛的火一下冒了出來。他強忍著問:外婆,您吃過飯了嗎?
            原本一句無心的話,卻如點著蜂窩似的炸開,先是兒媳婦一蹦幾丈高,吐沫飛濺地指著雷盛的鼻子說:你這是什么意思?說我們虐待老人?不給她飯吃嗎?
            “呂孫子”也咄咄逼人地喊:我們錢家的事,用不著外人來指手畫腳。你這么關心我奶奶,莫不是惦記著她的那點拆遷款?我告訴你,那是我們錢家祖傳的房子,我們錢家的錢,外人打主意沒用……
            雷盛怒極反笑,他譏諷地笑了,說:我不過來看看外婆,你們就如臨大敵,是不是你們平??量汤先?,極度不孝順,所以害怕我外婆會將財產留給別人?
            雷盛的話戳到這對母子的痛處,兒媳婦的臉“刷”一下青了,緊接著又紫了,呂孫子更是橫眉豎目,擼起袖子要干架。雷盛冷笑著,手指慢慢握緊,暗暗提防著,準備只要他敢動手就撂倒他,讓他吃點苦頭。
            呂華珍先反應過來,她一把將雷盛拉到身后,呼吸急促,卻字字清楚:我外孫來看我,你們就這樣對待我外孫?孝順不孝順,今天就看你們當著我的面,有沒有把我這個長輩放在眼里。
            “呂孫子”嘴里照舊不依不饒地罵罵咧咧。
            呂華珍突然說:你們錢家的東西,都還給你們。你們要什么,都拿去。不就是改名嗎?我晚點陪你們去!
            呂華珍的眼角有一種堅決的神色,兒媳婦見狀,拉了“呂孫子”一把,黑著臉說:好,那我們就晚點去。末了,又看了雷盛一眼,補充說:你帶你外孫去你屋里坐會兒吧,我們就在小賣部等你。
            走過一條幽深的胡同和一段長長的樓道,便是呂華珍的屋。
            呂華珍住的地方和兒媳婦一墻之隔,準確的說,她住的地方,原本應該是間儲藏室。兒媳婦將儲藏室開了窗,又重新開了道門,便變成了呂華珍的住所。門剛打開,一股幽閉的陰冷氣息從里面散出來。雷盛看了呂華珍一眼,發覺她的臉色蒼白神情疲憊,似是多日未曾得到充足的休息,原本微微花白的頭發,居然白了大半。
            雷盛深深吸了口氣,望著呂華珍的白發出神。
            呂華珍望著雷盛,扯著嘴角笑,說:我給你做點素雞帶回去吃?
            雷盛從胸臆中長長吐出一口氣,憋屈地說:外婆,有些話我也不知道怎么說……房子的事,您還是要拆遷款的好,留點錢在手里好防老,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生災害病的……我也能看得出來,您媳婦兒待您并不好。
            呂華珍低下頭,似乎在沉思。過了片刻,她抬起頭,一貫平和的眼睛里充滿了寂靜,那是千波萬瀾后的風平浪靜。呂華珍微笑著說:與其天天跟他們糾纏苦斗,不如順了他們,各自都歡歡喜喜的。再說,生死有命,死到面前了,要錢有什么用!
            雷盛怔怔地望著她,咽了口唾液,嗓子眼干得冒煙。
            呂華珍的手有點抖,聲音卻平靜,如冰下的河流,波瀾不驚:那套房子,是我男人留給我的,我嫁進他們錢家,卻沒能生養個一男半女的,那財產,自然應該還給他們錢家。其實他們不用急,東西我會給他們的。我沒有任何的要求,唯獨有個想法——我死后,不想葬入錢家的祖墳。我那死鬼男人,他臨走對我的身后事沒做任何交代,自然是要和前妻合葬的態度,他并未把我這個后娶的真正放心上。我這輩子為他們錢家操勞半死,他以為他留給我一套房子就補償了我,我偏不要……
            呂華珍的表情有種說不出的落寞,雷盛心里一陣難受,想要安慰她,卻又不知道怎么說。
            呂華珍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到墻角的碗櫥旁,打開碗櫥抽屜,摸出一個鐵盒,取出一張銀行卡遞給雷盛,說:這卡里有五萬多塊錢,都是你這些年給我的,加上我自己陸續積攢了點。這錢,等我死后你幫我買塊墓地吧。
            雷盛瞪大眼睛說,哎呦外婆啊,您都沒個收入,怎么還存了這么多錢哇!您平日里不要太節省,把身體弄好……
            密碼是你媽的生日,62年12月11號,621211六個數字。呂華珍打斷他的話。
            雷盛慌忙擺手,脫口說,我可不能接,我要接了,讓您兒媳婦他們知道了,好像我真是貪你們家錢似的……
            話一出口,雷盛悔得想要咬斷舌頭,什么叫“你們家”?這話一下把呂華珍給推得遠遠的。雷盛懊惱地囁嚅著嘴唇說:外婆,我不是這個意思……總之這錢我不能接,您放自己面前,買點好吃好喝的……到時錢若不夠,我來出。
            望著雷盛苦惱的樣子,呂華珍“撲哧”一下笑了,收起銀行卡打趣說:好好,就依你!我知道我孫子小阿盛不稀罕外婆這么幾個小錢,總之密碼你記住,到時取出來給外婆買個豪華大屋住……
            什么豪華大屋??!呂華珍竟然還能將公墓幽默地說成豪華大屋,雷盛笑不出來,心里既悲傷又不踏實。
            呂華珍沖雷盛招招手,讓他幫著將碗櫥往前稍稍移動一下位置,把裝著銀行卡的小鐵盒塞進碗櫥下面墻角的一個破洞里。她看了雷盛一眼,解釋說,老人嘛,今天不知明天事,萬一突然走了,這錢也是我辛苦存下來的,不能隨便叫人給吞了……
            雷盛幫著將碗櫥又移回原處,看著眼前的呂華珍,曾經一身風雅、秀立群芳的三小姐,即便遭受磨難,經歷痛苦卻依然故我,如今,卻被時間這把無情的小刀,將那身殷紅竇綠剪裁得七零八落。望著昏暗、寂寥的屋子和眼前這個頭發花白的老人,雷盛的心里一陣刀剜,無法抑制的難過像無數螞蟻在他的心頭徘徊。
            雷盛怕自己忍不住流淚,趕緊和呂華珍道別,倉皇逃走。
            站到馬路上,整個身體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這才感覺暖和一些。
            匆匆的行人,不斷響著喇叭的車輛,像汪洋一般。
            7
            雷盛覺得,一般女人特別關注的無外乎兩件事:男人和衣服。
            陳冬梅似乎是個例外,她不關注衣服,打年輕起,她就有把自個兒打扮得邋里邋遢的本領,再好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總不是那個味道。于是,陳冬梅便把關注力都放在了男人身上。
            那時候陳冬梅的男人還是雷大力。
            雷大力愛面子,好吹牛,吹起來萬里晴空瞬時飛沙走石。雷大力長得牛高馬大,有兩顆很大很兇神惡煞的眼珠子,瞪起人來怒發沖冠,小時候的雷盛被他這么一瞪,嚇尿了??衫状罅退惆炎詡€兒的眼珠子都瞪出來,陳冬梅也不屌他。雷大力兇惡的外貌里裝的其實是一副菩薩心腸,除了吹牛、拿眼睛瞪陳冬梅外,他實在是拿她沒辦法。哪怕他吹得天昏地暗、落土飛巖、撒豆成兵的,陳冬梅往他臉上“呸”一聲,他就蔫巴了,任由陳冬梅擺布。
            陳冬梅的關注度實在太高,擺布的力度太大,弄得雷大力苦不堪言。
            離婚多年,如今,即便是面對已經奄奄一息、重病復發的陳冬梅,雷大力還是不由自主地雙腿微微一屈,氣沉丹田,如臨大敵般的緊張。
            剛在閻王面前打了個轉回來的陳冬梅,瞧見雷大力,瞪大眼睛狠狠剜了他一下,雷大力臉上立刻露出驚惶的笑,往雷盛身后閃了閃。陳冬梅的眼鋒依舊凌厲,雷大力不敢看她,躲在兒子身后支支吾吾地說:你好好治病……配合醫生護士……按時吃藥……
            護士尖銳的嗓門在走廊外響起,不一會兒,雷盛的繼父端著藥片進來,他沖雷大力父子二人笑笑,算打過招呼。
            繼父倒了一杯水,將陳冬梅扶起,喂她吃下護士剛剛發的藥片,又拿熱毛巾替她擦了把臉,這才靜靜地走出病房。他神色平靜,看不出有什么悲痛和煩惱。望著他的背影,雷大力突然覺得非常慚愧。
            吃過藥的陳冬梅,昏沉沉地睡去。她縮在病床上,身軀看上去是那么小,那么輕。干癟一團,仿佛一吹即起。當初那個強悍健碩的女人,不覺一夢,竟滑向生死邊緣。雷大力的心底一聲脆響,有碎落的聲音砸下來。
            走出病房,雷大力和雷盛并排坐在醫院門診樓前的花圃邊,花圃中的葡萄架像被抽了脊柱似的沒精打采。
            雷大力將一張銀行卡遞給雷盛,說:錢不多,八萬塊。帶你媽再去大醫院治治……
            雷盛揣好銀行卡,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門診大樓前人來人往,很是嘈雜,他們卻感覺周圍沒聲,氣氛既沉寂又憂傷。
            雷大力的鼻孔有點癢,他把小指伸進鼻孔挖起來,打破沉默說:我瞅你媽后跟的那個男人,待她挺不錯的。
            雷盛緩了緩神,斜睨了雷大力一眼,說:我媽身后事你到底打算怎么處理?人家待她再好,那也是隔了一層薄膜,粘不到一起來。我媽還沒死呢,人家兒女都開始擔心她會不會霸占他們親媽的墓位……再說,我也不樂意將來帶著孩子跑進人家祖墳地里,對著別人家的列祖列宗來哭自己媽。
            雷大力垂著頭,緩緩地說:我們還是征求你媽的意見,她雖然改嫁了,但她為我雷家養育了好子孫,只要她愿意,那就安葬在雷家的祖墳地。
            雷大力又瞥了眼雷盛,輕聲嘟噥說:要我說,人死如燈滅,葬在哪兒都一樣。
            雷盛板著臉,沒有說話。
            最后一點稀薄陽光從路邊香樟樹的葉間穿過來,在微風中,碎了又合,合了又碎。聚散悠然。
            雷大力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說,我走了。
            雷盛盯著一只哧溜溜往花壇上蠕動的千足蟲,仿佛又回到當初少年時期。他憶起從前養了多年的貓狗們,除了猝死或暴亡,在與疾病決戰到無望時,它們會早早為自己的身體找一塊安葬之所。他不懂偌大的院落里為什么沒有它們的葬身之處?它們為什么要舍棄小主人另覓別處?他哭著鬧著要去尋,陳冬梅擼起袖子撈起一條魚,劈斬宰殺,切腹掏腸沖洗干凈,扔進滾燙油鍋翻燒,霹靂風行,心氣甚篤地為他做出鮮美好菜。吃完后,陳冬梅這才告訴他,他的貓啊活不長了,它找清凈的地方死去了……雷盛嘴里的美食還沒來得及完全吞咽完,瞪著悲傷的眼睛看著她,繼而咧嘴哭起來。這時,陳冬梅嘆氣說,唉,世間萬物都躲不過一死??!死也有死了的好處,活著也有活著的樂趣。
            陳冬梅說這話的時候云淡風輕,仿佛瞬間老去,忽而又如赤子歸來,不懼生活之礪。
            雷盛從回憶中抽離出來,內心悲涼,仿佛看到草莽叢生的大地上隆起無數個土包,他在那里靜靜地安臥著。身邊那些大大小小的墳塋,都會是誰?
            小時候,他以為父母會一直陪伴他。
            而今,他和妻子養育了心愛的女兒,可此刻的他,卻仿佛看到若干年后的女兒被安葬在圈定著夫君姓氏家族的墳塋里……
            雷盛的心里長滿了荒草,肉體原來如此輕賤,輕裊如羽。死后,也許大家都要跟很多認識或不認識的村野鄙夫、悍婦莽夫們躋身同域。
            但靈魂呢?若有不甘被庸化的靈魂,又該去哪兒?
            回到病房,繼父正在幫陳冬梅洗腳,雷盛心頭一暖,趕緊接過繼父手里的毛巾,蹲下身體幫陳冬梅搓揉著腳背。
            陳冬梅的腳掌像只巨鳥的爪,扣住盆底,露出嶙峋的骨骼。她的靜脈曲張很嚴重,小腿上能清楚地看到青色甚至發黑的血管,它們彼此拉扯如紛雜盤結的樹根,鼓鼓的似乎要裂開。年輕時期忙碌的陳冬梅的模樣一下子浮現在眼前,雷盛的鼻子酸酸的,用手掌一遍遍地上下搓揉著她的腳和小腿。
            病房很安靜,陳冬梅也很安靜。像靜止下來的時間,讓人能夠安靜地思慮過去,思慮眼前,或者思慮更加遙遠的以后。
            陳冬梅忽然說,有空多去呂華珍那里看看。
            雷盛一愣,從陳冬梅嘴里說出來的“呂華珍”三個字陌生極了,他一時反應不過來。
            陳冬梅輕輕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經常去看望她,你是個好孩子。你去問問她,活著的時候她沒陪著我長大,死后愿意跟我作伴嗎?
            雷盛吃驚地看著她,陳冬梅伸手摸了摸雷盛的臉,笑著說,她若愿意,你就替我們母女倆買個公墓合葬在一起吧。

            陳冬梅衰老疲倦的眼睛里有了淚光,雷盛盯著她,問:媽,你不是一直恨外婆嗎?
            陳冬梅沉默了會兒,整個眼圈都紅了,低聲說,是??!我曾經想她想得沒法子……后來我就開始恨她,恨她不來看我,恨她不要我……陳冬梅用手背拭了把眼淚,又擤了把鼻涕,很自然地在床單上擦了擦,沖雷盛苦笑著說:現在我忽然發現,一個人的一生中,多多少少總應該做幾件愚蠢的事,何況……有些事究竟是愚蠢,還是明智,別人常常都沒法子判斷的……就算她錯了,死了也就一筆勾銷吧。
            雷盛垂著頭替陳冬梅擦腳,說:外婆其實也挺可憐的,半路夫妻本就隔著一層,加上又沒生養,她死了怕是連個真心哭喪的人都沒有。
            陳冬梅說:我知道你跟她比跟我還親呢,有你,她不會連個哭喪的都沒有。
            陳冬梅在說這些話時,雷盛意外地發現她身上所有的戾氣和憤懣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種模糊安靜的平和。陳冬梅在雷盛心目中,一直是頭腦簡單,張口就會露出象牙,往往傷害到別人,她自己卻不知道錯在哪里。而現在,她似乎顛覆了過往,居然有了洞若觀火的大智慧。
            莫非真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雷盛捧著陳冬梅的腳,難受極了。
            他用力地咬了咬牙,每個人若干年后,在彌留之際呼出最后一口氣時,有人收殮或者兒孫滿堂圍坐,或許是他在這個世間僅存的,最大的顏面。
            雷盛端起陳冬梅的洗腳水去醫院洗手間倒掉,窗外,此時明月升起。
            8
            腫瘤科所在的建筑有著哥特式的尖頂和拱形門窗,加上中式的紅瓦青磚和精巧的廊檐,典型的中西合璧,極有情調,一點兒也不像能夠和生死扯上干系的去處。雷盛每次瞅見病房區大大的標志牌“腫瘤科”幾個字,便不寒而栗。這里進去的人,大多數再也出不來了。
            走廊里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的人來來去去、忙忙碌碌,有的去洗漱、有的散步、有的聊天、有的發呆……他們大多神色平靜,但若仔細查看,從中讀出的意味各不相同。安然?淡然?黯然?凄然?惶然?亦或者是茫然?
            雷盛站在走廊望著他們發呆,雷大力的電話怎么也撥不通,再撥,居然關機。雷盛越想越氣,氣憤地將手機摜在走廊椅子上,手機也跟他作對,居然任性地跳到地面上,“啪”的一聲,屏幕碎裂出幾條縫。雷盛彎腰撿起手機,心疼地抽了口冷氣,心臟沉重得像日落,騰然下墜到深不見底的山谷。
            雷大力在給了八萬塊錢后,采取了躲避方式不愿再面對陳冬梅的各項昂貴費用。雷盛握著手機在醫院走廊踱來踱去,他和朋友合伙開的公司剛起步,欠著銀行貸款,手頭可以變現的錢沒幾個,醫院這種燒錢的地方,雷大力那八萬塊很快沒剩多少了。陳冬梅用的所有藥品,都是從國外進口的,有的藥醫院沒有,雷盛就托國外的同學花大代價買了寄過來。還有請護工等各項花費,都是醫保報銷不了的,需要自掏腰包。陳冬梅的病情算是沒有繼續惡化下去,但后續的治療仍然需要不少錢,可雷大力現在竟然不聞不問。
            雷大力用關機的方式對他們傳遞著冰冷的拒絕,像賭氣一般,雷盛點燃了一支香煙,送進嘴中狠狠地抽一口,悶在胸腔里,辛辣的霧氣充斥了整個頭腦,窗戶上的欄桿錯落有致地分割著暗黑的天空以及灰色的云。
            雷盛瞥了眼周圍穿著病號服的病人,嘆口氣掐滅了煙,悄悄扔進腳下的垃圾桶里。這時,手機突然響了一聲,雷大力發來信息:兒子,我也有難處。你阿姨,對錢管得太緊……
            雷盛緊抿著嘴唇盯著破碎的手機屏幕,一動不動。
            旁邊,一位骨瘦如柴的病人對著一副眼鏡哈著氣說,唉,我這副新眼鏡才配了不到一個月,我還沒戴夠呢……
            陳冬梅的護工大姐邁著大步子拎著早飯來了,雷盛收起所有情緒和護工大姐一起進病房照顧陳冬梅吃早飯,陳冬梅剛化過療,反應很嚴重。護工大姐把陳冬梅扶起坐好,往她腰間塞了個枕頭,一邊喂她吃粥,一邊咋咋呼呼地說著一樁奇聞:昨天內一科那邊來了個病人,是個老太太。所有的護士都不愿意過去幫她打針換藥,因為這老太太不但身上奇臭,好像幾年沒洗過澡一樣,而且竟然還穿著一身壽衣。
            原本精神衰弱的陳冬梅好奇地瞪大眼睛,問:為啥呀?壽衣不是死了才穿上的嗎?醫院也讓穿?這同病房的人多鬧心??!
            護工大姐又剝了個雞蛋喂她,扯著嗓門說:可不是!這老太太就是個死人啦!她是被火葬場那邊的人打110送過來的,據說已經在火葬場的冷庫冰棺里凍了一夜多,昨天拖出來準備送去火化了,火葬場工人發現這老太太竟然還在動,嚇得半死,后來趕緊打了120……真是作孽??!老太太的家人都已經幫她舉行過葬禮了,左右隔壁的鄰居們都曉得人死了,可現在這人卻又活了……真不知道這家人怎么對別人解釋哇。
            護工大姐嘆著氣,神色戚戚:兒女不孝??!這一聽說老太太又活了,臉都綠了,氣呼呼地都不愿意露面,這老太太現在還一個人躺在醫院呢。唉,養兒養女的操勞一輩子,有什么用啊……
            陳冬梅嘴里銜著一口雞蛋,震驚地瞪大眼睛,喃喃地說:世上竟然還有這樣的兒女,父母可是一把屎一把尿地喂大他們的……繼而又用手輕撫著自己的胸口,仿佛慶幸自己沒遇到這樣的子女。
            雷盛看著陳冬梅的動作,好氣又好笑地抽出一張紙巾,替她擦干嘴角的雞蛋黃。陳冬梅又感嘆著說:這真是奇聞啊,人待在火葬場冷庫里那么長時間,凍也給凍死了,居然還活著。
            護工大姐見陳冬梅不知不覺已經吃下半碗稀飯和一個雞蛋,得意地看了雷盛一眼,像是邀功,雷盛感激地沖她笑笑。護工大姐手腳麻利地收拾殘局,說:醫院這邊正在聯系老太太家人,她家人簡直豬狗不如。
            病房其他人唧唧喳喳的議論彌漫在空氣里,徘徊在耳邊,雷盛走到窗前,打開窗,天依舊陰沉沉的,有風呼呀呼呀的吹到臉上,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護工大姐的新聞令雷盛震驚,震驚感慨之后,很快便被他遺忘。這個世界,無論發生什么,所有的人還是和往常一樣日升而作,日落而息。對雷盛而言,原先平靜的生活被陳冬梅的病打破,忙亂和焦慮像一張無形的網,把他罩在里面。他苦苦掙扎,為陳冬梅的病情煎熬,為陳冬梅的疼痛擔憂難受,為昂貴的費用苦惱發愁。他實在分不出心去關心其他任何事件,連妻子女兒都對他頗有怨言,怪他多日不回家。
            他有什么辦法呢?作為母親的陳冬梅,在他的成長過程里,她簡單又粗暴的母愛經常給他帶來傷害,可他如今卻發現內心深處對母親的依戀,遠遠超過自己的以為。她還活著,他卻已經開始思念她。
            快到端午節時,雷盛買了呂華珍愛吃的綠豆糕,準備送點錢讓她過個肥節。
            呂華珍的屋子緊閉,敲打半天,旁邊的另一扇門突然打開,呂華珍的兒媳婦面無表情地探出身體瞅了他一眼,輕飄飄地丟出一句話:她去世了。
            仿佛晴天霹靂,雷盛呆若木雞,半天說不出話來。
            許久,他才低聲說:我能進她的屋子坐一會兒嗎?
            兒媳婦遲疑了片刻,有些不情愿地進屋取出一把鑰匙遞給他,什么話也沒說又“嘭”的一聲關上自家的門。
            雷盛打開門,呂華珍的屋子亂七八糟,床鋪上空蕩蕩,想必她平日里用的被子都一同隨她化為灰燼吧。
            屋子里空蕩昏暗又寂靜,雷盛就這樣,靜靜地,靜靜地,從下午坐到黃昏,從黃昏坐到天黑,朦朧的夜色逐漸淹沒他身體的輪廓。
            日光和月影默默交班,時間永不停歇。
            兒媳婦大概以為他走了,當她打開燈看見雷盛仍然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時,嚇了一跳,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悻悻地轉身走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雷盛起身搬開墻角破舊的的碗櫥,從屋角后面的洞里摸出鐵盒,取出銀行卡揣到口袋里。
            望著手中的鐵盒,所有的情緒都被堵塞在喉嚨,眼睛像被風沙吹過一般干澀。沒有想到,那一次的見面竟然是訣別,呂華珍交代的話成為遺言。雷盛把鐵盒重新放進墻洞,又把碗櫥移回原處。他走出呂華珍的屋子,敲開兒媳婦家的門,兒媳婦手里拿著奶瓶正在喂一個嬰孩。
            雷盛的眼睛冷如寒水,問:我外婆是什么時候去世的?她是否已經下葬?葬在哪里?我想去悼念她。
            兒媳婦拉著臉,說:她那個前夫不是曉得嘛,你去問他好啦!說完,她把手中的奶瓶往桌上一摜,“啪嗒”一聲驚得懷里的嬰兒大聲啼哭,她氣呼呼地說:我婆婆已經死了,你們家人以后不要再來找我們,我們不歡迎。她生是我們家人,死是我們家的鬼,什么時候死的,跟你們有什么關系……
            雷盛氣得發抖,心里堵著一團棉花似的,他提高嗓門說:我不和你說,你讓你兒子出來說話。
            這話不知道怎么刺激了兒媳婦,她抱著孩子跳出來,指著雷盛破口大罵,穢言污語如子彈般啪啪啪沖雷盛射擊過來,周圍有看熱鬧的鄰居瞧不下去了,過來拉開雷盛,她依舊不依不饒地抱著孩子追上來罵,有歲數大的老人便說她:莫嚇到懷里的孩子……你也是有孫子的人了,給下代留點口德,有的話不能罵的。
            雷盛被好心人拉到小區門口的小賣店里,鄰人見他臉色鐵青,雙眼發直,關切地端了條板凳讓他坐下。雷盛喃喃自語:我不和她說,我等她兒子來,他們家總有個講理的吧……
            鄰人笑出聲來:講理?他們家講理的只有死去的那個老太太,其他的,沒一個講理的。
            小賣部店主也勸他回去,感慨說,就一個講理的,還不得好死。人沒死透就被送去殯儀館,他們通知親戚朋友把喪事都辦了,可老太太竟然被殯儀館的人送去醫院搶救……作孽??!
            雷盛的腦子“轟”的一聲,他的心先是縮成一團、凍成一團,繼而沉沉地墜落下去,仿佛晶瑩剔透的玻璃般碎成了數瓣,發出輕脆的破裂聲。 
            9
            陳傳根扎著小馬步,緩緩地轉身塌腰,出腿,太極三十六式緩緩展開,行云流水一氣呵成。練完太極拳,他拿起掃帚開始清掃院子,澆花,整理葡萄架,清理絲瓜秧……
            陽光很和煦,像細沙般輕輕地鋪在地上。
            雷盛坐在屋檐下的凳子上,靜靜地注視著他。
            陳傳根終于忙完,替自己泡了一壺茶,在雷盛的對面坐下。
            陳傳根呷了口茶,嘆道:你外婆可憐??!
            雷盛看著陳傳根,這年已垂暮的老人,面色紅潤,精神很好,眼里也帶著精光,看的出來,他的身體很好。雷盛淡淡地說,是啊,她真可憐。
            陳傳根望了一眼雷盛,說:你外婆她原本只是輕微的中風,住院后,她還暗暗托一個病友給我捎了口信。我去醫院看她,給她帶著燉好的鴿子,可她兒媳婦臉色難看得要命,站在我旁邊一個勁地說,不能給她吃鴿子湯,這種大補的東西,吃了等于加她的刑法。我以為是她的病情不允許吃這些滋補的東西,就去問了醫生,從醫生那里得知,她的病情并不嚴重,只要住院治療很快便能康復。那醫生瞧了我一眼說,你們家屬要求出院,病情還沒緩解就要出院。出院的話,老人家的病情會加重,建議你們考慮清楚,現在醫保報銷額度這么大……這時,我就懷疑她兒媳婦是故意不讓她吃喝,恐怕想要斷她的飲食,盼著她早點死。
            雷盛額頭青筋暴起,咬著牙沒有說話。
            從陳傳根斷斷續續的敘說中,雷盛大致了解到呂華珍的死亡真相。
            呂華珍被兒媳婦他們從醫院帶回家后,是她噩夢的真正開始。每次陳傳根帶著點吃食過去看望,他們的臉色便極其難看,陰陽怪氣地說,你這不是待她好,你這是給她加苦刑啊。這一口湯喝下去,起碼又能挺三四天,有什么用呢?半死不活地躺著,沒有生活質量。
            兒媳婦手心拍手背翻著白眼說,你光顧喂,她在床上拉了屎撒了尿,你管嗎?
            兒媳婦這話令床上的呂華珍臉頰抽搐,眼角淚水直流。
            兒媳婦還說,你要真待她有心呢,你就把她帶回去,我們絕不攔著。你怪我不給她治,那你要是能拿出個幾萬塊來補貼,我立馬送她去醫院。我一個寡婦,就這么大的能耐……
            陳傳根一句話也沒法說。
            兒媳婦走后,陳傳根默默坐了會兒。他拿起勺子想喂呂華珍一口湯,呂華珍把頭扭到一邊。陳傳根又待了會兒,起身告別說,我過幾天再來看你。
            呂華珍緊閉著雙眼,不肯睜眼看他。陳傳根只好嘆了口氣,走了。
            聽到這里,雷盛突然對陳傳根陡生恨意,呂華珍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她托人帶口信給陳傳根,而不是他雷盛,想必內心是對陳傳根抱有希望吧?希望陳傳根能像個男人一般,給她支撐,給她照顧。這份希望,想必再一次狠狠地刺傷了呂華珍。雷盛能想象,呂華珍臨死前,內心的絕望。
            一片茶葉隨著茶水進入陳傳根的口中,陳傳根拿手指捏住嘴里的茶葉,茶葉粘在指尖上,他朝地面彈了彈。他捧起香氣四溢的紫砂壺,輕聞裊裊升起的茶香,閉目飲了一口,繼而又長嘆一口氣,說:她死那天,還是我第一個發現的。
            那天,陳傳根來敲門,門一推就開了。呂華珍像一條僵硬的死魚,躺得筆直。她的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陳傳根叫了她一聲,她沒有反應,陳傳根便急匆匆地喊來兒媳婦他們。他當著兒媳婦的面,摸了摸呂華珍冰冷的手,又探了探她的鼻息,紅著眼睛宣布:她已經去了。
            說到這里,陳傳根嘆息著說:她走的時候,身上蓋著兩床被子呀!都說人死之前,身上要是壓著重物,魂魄就無法上那九重天……
            陳傳根抬頭看了看天,喃喃地說:不上九重天,那豈不是要入地獄?唉,可憐她家人見她去了,立即撥打了殯儀館的電話,將她送去殯儀館了……按理說,她這個歲數的人,死后要在家停放一天的。
            雷盛心口的疼痛像一股長流的細水,流遍全身的毛細血管,他怔怔地問:你就這么替她下了死亡通知書?
            大概沒有聽清他的話,陳傳根端著紫砂壺去續了壺水。
            雷盛閉上眼睛,他似乎看到病床上的呂華珍動了動手指,她想要摸一摸自己冰冷的身體,可是,她卻連動一下指尖都沒辦法。她痛苦地翻著木滯的眼睛,不再掙扎,可她的思維卻不停地閃跳著,此刻,她的身上蓋著厚厚的兩床被子呀,她要去天堂了,這被子壓得她渾身沉重無法動彈,誰來幫她揭開被子呢?
            她是不是忽然想起,她是呂家三小姐呀,她的身邊怎么沒有一個人呢?
            這被子太重了,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的魂魄出了竅,又被被子壓了回去。
            那么美好的三小姐,曾經以美貌驚艷整個無為縣城的三小姐,就這么以一個奇聞的方式離去。
            想必她的死亡,在陳傳根的心目中并未激起多少漣漪,再美好的人兒也經不住世間萬物的遺忘,他對她的一點薄情怕是早就丟棄在歲月中。
            雷盛望著正在品茶的陳傳根微笑,眼底卻水波涌動,他一字一句地問:你宣布她死亡,任由別人將她送進殯儀館后,你有回去參加她的葬禮嗎?
            陳傳根皺了皺眉,說:她人都去了,我還回去看她家人的臉色?后來我聽說,他們把她葬在她男人的墳對面,離她男人的墳遠遠的。因為他們怕她死后,在下面和她男人的前老婆搶男人,鬧得后代不興旺。
            雷盛默不作聲,神色復雜地看著他,陳傳根有點惱了,將手中的紫砂壺往地上一放,瞪了瞪眼睛說:你這孩子怎么這樣子看人?
            雷盛淡淡一笑,一字一句地說:她被送去殯儀館后,在冰棺里待了一夜多,又活了過來。她被殯儀館送去醫院,連醫生護士都不敢近她的身,她的身體比流浪乞丐們還要骯臟,臭氣熏天……不過幸好,她總算死了。
            什么?陳傳根吃了一驚,猛地站了起來,繼而又輕輕跌坐回去,自言自語地說:怎么會這樣?我摸過了,她明明……
            雷盛揭開陳傳根的紫砂壺,壺里面泡的是來自福建武夷的烏龍茶,這種茶可以刮油降血脂,價格不菲。陳傳根對養生很有經驗,吃喝都極有講究,他愛惜自己的身體健康就好像一個絕色美人愛惜自己的相貌一般。雷盛瞇起眼睛打量了陳傳根一番,陳傳根的精神狀態和身體狀況真的很好,他看上去甚至像雷大力的哥哥。雷盛突然覺得,他的身體狀況完全可以承受任何噩耗,自己壓根不應該擔心他得知陳冬梅的病情受不了。既然生活是柄大錘子,那不能總是錘他一個人呀,陳傳根幫他分擔幾錘子也好,這大錘子最近快把他這身銅筋鐵骨錘成一堆血肉了。
            想到這里,雷盛笑了,抬頭看了看院子外面,天空中,有幾只寂靜的飛鳥悄然飛過,沒有任何喧囂。
            有風輕輕吹過,將天空吹出一片湛藍。
            燦爛的陽光撒滿整個小城,這個世界像被濾色過,美好得不像話。
            雷盛的眼睛還是在看遠方,卻突然說:我媽得了癌癥,晚期?;畈贿^兩三個月了。
            說完,他又咧嘴笑了笑,補充說:我外婆死了。我媽也要死了。不過沒關系,我媽死了,您還有兩個兒子呢。
            ……
            走出陳傳根家,雷盛掏出呂華珍的銀行卡,默念著密碼,那是陳冬梅的出生年月。雷盛忽然覺得很疲倦。
            去往醫院的路上,很熱鬧。
            無城其實是個極其熱鬧繁華的小城,街道上擠滿了各色各樣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美的、丑的,互相攙扶的老人,抱著嬰兒的夫妻……他們看起來都很快樂,他們看著街邊商店琳瑯滿目的物品時,眼里發出光來。
            捏著呂華珍銀行卡的雷盛,見證三小姐悲涼一生的雷盛,在看到街頭這些幸福的、健康的、善良的人時,實在比任何事都令他開心。
            病房里,護工大姐正在幫陳冬梅剪腳指甲,看見他,陳冬梅用虛弱的聲音關切地問他:吃過了嗎?
            雷盛點點頭,笑著沖她揚了揚呂華珍的銀行卡,說:雷大力給的。密碼是621211,你的生日。
            陳冬梅咬了咬蒼白的嘴唇,臉上的驚喜一掠而過,接著又嘆口氣:他給再多的錢,怕是也治不好我的病。
            疼痛又襲來,陳冬梅忍不住輕聲呻吟起來,沖護工大姐擺擺手。護工大姐剛將她冰冷的雙腳塞進被子里,她的頭一歪,伏在床頭開始劇烈地嘔吐。
            雷盛站在那里一動不動,長久沉默,內心沒有任何痛感。
            時間,似乎停了。
            一只流浪貓跳到窗臺外的空調機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們……
            雷盛忽然為自己的平靜感到驚訝和羞愧,繼而難以自控地開始流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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